近期，以“AI与教育：超越什么？关注什么？”为主题的第八届世界教育前沿论坛在福州隆重举行。来自全国各地的教育界知名专家学者、一线教师、校长代表共计300余人齐聚现场，探索AI在教育中的应用，为推动教育高质量发展贡献力量。
第八届世界教育前沿论坛—圆桌论坛七的嘉宾对话现场
主持人：
倪偲瀚，李嘉诚基金会慈山寺项目秘书长
嘉宾：
彭泓基，中华智慧管理学院院长
释定明，福建省黄檗禅文化研究院院长
释净因，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
文东茅，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
倪偲翰：AI的传播速度比较快，那未来人的地位在哪里呢？今天我们聚焦传统文化与AI文化赋能的话题，邀请4位老师进行主题点评。
展开剩余85%彭泓基：很多人认为中国文化就是儒释道，其实远不止这么简单。中国文化的源头在《易经》，核心是要在变化的世界中找到不变的地方，比如人性始终未变。35年前我进入IT界，见证了互联网的兴起，现在的AI就像曾经的互联网，不必感到惊奇，它只是人类发展的新工具。
宗教、哲学解决心的问题，科学解决物的问题，AI属于物的世界，只是如今它逐渐侵入了人的世界。韩愈在《师说》中提到“传道、授业、解惑”，现在的教育在“传道”上存在很大问题。教师最重要的使命是以生命影响生命，以心灵唤醒心灵，而不是单纯的设计、引导、评估。
道家思想从不把AI视为威胁，AI的发展要尊重自然规律，顺应“道法自然”，我们应引导它而非强控，恪守阴阳平衡之道。人性必须遵循自然规律，AI只是人类技术发展的一个阶段，未来还可能有更先进的科技，关键是我们要坚守人性的自然本质。
倪偲翰：当前AI认识论中有两个极端：一是AI威胁论，担心AI取代人类；二是AI无能论，认为AI绝不会威胁人类。彭老师已经清晰阐述了AI的意义，接下来请释定明法师发言。
释定明：我也使用AI，但次数不如诸位多。AI生成的文本和数据有很明显的痕迹，类似现代八股文。5个月前，教务长给了我一份数据材料，我一眼就看出不是他起草的，询问后得知是AI生成的。虽然数据无误，但观点和表述缺乏学术研究应有的深度，我便建议他重新修改。
AI的出现给军事、科技、教育等多个领域带来了焦虑，它带来便利的同时，也让每个个体都面临心灵层面的挑战。今天我想从三大理性到心智文明的转化，分享AI的文化觉悟——除了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，我提出“终极理性”，核心是关注人类的终极文明与终极关怀，让AI与心智文明相衔接。
首先，从“工具理性”到“人文关切”。AI是人类创造的工具，必须明确其主体定位。蒸汽时代、电子时代等不同阶段的技术革命，带来的社会变革截然不同。AI由数据构成，构建的是扁平化虚拟世界，如果学习完全依赖AI，人类认知会陷入单一化，还会缺乏对现实世界的真实洞察，就像佛学中“认妄为真”，抛弃了真实生活。过度依赖AI会导致人类主体思考和创新能力退化，变得愚钝，因为AI传递的只是历史数据，无法捕捉当下瞬息万变的真实场景，而人类通过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种感官获得的综合判断，是AI无法具备的。
其次，从“价值理性”到“文化自觉”。“一正不二”，器物和工具是人类依赖的生活空间，但人类才是创造AI的主角。AI的价值取决于创造者的文化自觉和素养，因此必须为AI设定使用边界，构建伦理和制度规范，防止滥用。知识、常识、哲思是不同维度，AI只能提供知识，却无法帮助人类将知识转化为常识、升华为哲思，教育应从单纯的知识传递，转向思维启迪和文明传承，重新界定教育的本质。
最后，从“终极理性”到“心智文明”的呈现。科技文明发展的同时，心智文明必须同步跟进，否则会出现失衡。建议大学和相关部门成立“人类心智工程研究院”，应对AI可能引发的心智层面问题。禅学作为东方智慧的典范，代表了人类文明的高度自信与自觉，对心智文明建设有重要启示。
倪偲翰：AI时代真假难辨，未来AI可能会学习人类的情感，而人类也可能在模仿AI的思维方式，这是我们需要关注的。另外，我了解到美国人起初对AI很欢喜，但普通民工后来害怕AI抢工作；家长们则怨恨AI，认为会让孩子变得懒惰、不勤奋甚至变笨。净因法师，您怎么看待AI与人类的关系？
释净因：我认为AI与人类不是同一个物种，谁取代谁的悖论根本不成立。人由知识、文化和智慧构成，知识是基础，文化是价值导向，智慧是精准判断，这三者的独特功能是AI无法复刻的。我个人很喜欢AI，会用它修订秘书写的文章，发现它不仅能挑错，还能提供更优的表达方式，也会用AI生成内容。
但AI的核心价值是辅助，而非替代。真正的教育者应回归“传道”本位，引导知识方向，而非局限于知识传递；文化工作者要以价值观为核心，做好文化传承；面对复杂决策，AI可以提供案例支持，但不能完全让AI掌控，智慧的精准判断仍需人类主导。有文化觉悟的，是那些创造、使用和规范AI的人，他们的觉悟才是AI未来发展的保障。
倪偲翰：接下来有请文东茅老师发言。
文东茅：我代表普通人，基本倾向还是儒家思想。儒家讲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”，AI是否有“心”，取决于我们对“心”的理解。前两周我在武汉坐出租车，司机师傅说“萝卜快跑”无人驾驶出租车很“笨”，见到人就躲，见到大塑料袋也会停车，造成交通堵塞，同时他又担心自己不久后会失业。
这个例子引发思考：AI的“心”是良知之心还是功利之心？如果是出于人本关怀而停车，就是有良知；如果只是计算成本效益而规避风险，就缺乏真正的良知。就像“妻子和妈妈掉水里先救谁”的千古难题，AI只会快速计算成本价值，而有良知的人首先会生出仁爱之心，主动施救。我们需要给AI的“心”，不是归纳推理能力，而是情感道德判断和价值选择。
这种价值判断很复杂，比如是否需要“中国心”或“美国心”？从战略角度可能有偏向，但更高境界应是中国传统文化强调的“天人合一、万物一体”，追求“万物并育而不相害、道并行不相悖”。AI时代，我们既要适应新技术，又要秉持“天下兴亡匹夫有责”的担当。AI的心就是我们的心，关注AI的“心”，本质是关注人类自身的幸福。人类比AI更高尚，在于我们具备更高的道德境界，未来我们要做的是引领AI，共创美好未来。
倪偲翰：现在大家都在说AI能代替人类做很多事，那AI能代替我们受苦吗？比如身体的病痛，或是爱人被抢走的心理之苦。
释净因：痛与苦是分开的，痛是生理的，苦是心理的。AI或许能通过技术手段缓解生理之痛，比如换掉牙痛的牙齿、修复看不清的眼睛，但心理之苦如失去挚爱的痛苦，AI是无法代替的。AI本身是否能感知“苦”，目前还处于摸索阶段，仍是未知数。而且，AI的建议能否让人感悟，关键在于听者是否有心，与AI本身无关，毕竟AI并不具备人类的情感与觉悟。
彭泓基：儒家讲“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”，我们害怕AI，核心不是它的技术能力，而是它在帮助我们做决定时，所依据的价值观是否正确。儒释道是生活智慧的传承，很多大师一生积累的智慧，会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流失，AI恰好能成为传承这些文化的重要工具，这是它的重要价值。AI的发展应该融入文化精髓，坚守道德责任，不违反文化根基，这样才能真正助力人类。
释定明：工具很难取代生命的主体，人类的精神世界和心灵体验，是AI无法复制的。AI的核心是人类创造的，它只能起到辅助作用，无法承担人类的情感与心灵责任。
文东茅：苦是否真的是苦，取决于个人的觉悟。觉悟的人即便面临肉体的疼痛，心灵也能保持安宁。AI或许能帮助转化部分痛苦，比如辅助缓解病人的生理不适，但真正的心灵解脱，仍需人类自身的觉悟。
倪偲翰：由于时间关系，最后请各位老师用一句话总结。
彭泓基：AI是顺应自然发展的工具，应尊重规律、引导制衡，融合传统文化精髓，让它成为文化传承与教育赋能的助力。
释定明：AI无法替代人类的心灵体验与主体价值，关键是回归人本，以文化自觉和伦理规范引领AI发展，守住心智文明的底线。
释净因：对智慧的追求、对众生的慈悲以及身体力行的实践精神——这才是AI时代我们应有的最高文化觉悟。
文东茅：以儒家“天人合一”理念赋能AI，注入仁爱与道德价值，人类引领AI，才能在AI潮流中彰显中国文化力量。
倪偲翰：AI时代必然会催生新的文化形态，希望我们能以传统文化智慧为根基，深入理解人性本质，让中国文化滋养出更具温度与道德的AI。感谢各位老师的精彩分享，也感谢现场所有观众的参与，今天的探讨到此结束！
（本文根据第八届世界教育前沿论坛圆桌会议七《AI的文化觉悟》现场嘉宾的对话整理，论坛结束后的不足一个月，骤然得悉释净因教授因病离世，不胜感慨。如今整理文稿，以做对斯人远去的追念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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